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206

有些人有錢也不會花,有些人過度開支一輩子負債渡日,這是因為一個人花錢有一定的額度,存再多的錢也沒有用,而多花的話一定要用其他的方式償還;同樣的道理,吃東西也是一樣,只有健康的人才能安心享用「食福 」,不健康的人表示食福已然用盡,多吃一點就會以苦病償還。親朋好友見面無事可做,在台灣通常就是吃一頓解決,這種常態顯示了台灣人生活的貧乏,不知道欲望的本質及其將會產生的結果。 

        現代人每天面對形形色色的誘惑,佛陀說它們不是欲,真正的欲是貪的意向(The passion for his resolves;欲求的發起)。 《中阿含111經》中,將五種欲譯為五欲功德,應是誤用了 guṇa (種類)一字的另一詞義。可愛、可喜、美色、欲想應、甚可樂的色、聲、香、味、觸,它們不是欲,欲求的發起才是佛陀所謂的欲。本母說,「因為諸外道於1諸漏不如實知、於2無明觸所生受不如實知、於3聽聞諸不正法增上所生所有邪想不如實知,發起欲求及有求,亦復發起邪梵行求及無有求;彼於4諸欲不如實知、於5後有業不如實知、於6其眾苦不如實知...由是因緣,彼所修行所有梵行,不得名為最極究竟。」 

        上開本母所述六項,與經文佛說順序一致;發起欲求、有求、邪梵行求及無有求,則是用來解釋經中一偈: 

The passion for his resolves is a man's sensuality,
not the beautiful sensual pleasures
found in the world.
The passion for his resolves is a man's sensuality.
The beauties remain as they are in the world,
while the wise, in this regard,
subdue their desire.  

(男子的欲是貪的意向。凡世間中的種種美,這些不是欲,男子的欲是貪的意向。 世間中的種種美只住立在那裡,男子的欲是貪的意向,而慧者們在這裡調伏欲。 )

        此偈為《中阿含111經》所無,但被收在《雜阿含752經》中:
世間雜五色,彼非為愛欲;
貪欲覺想者,是則士夫欲。
眾色常住世,行者斷心欲。 

         由第4項「諸欲不如實知」可知,此處可愛可喜色等僅是五種欲,而非「五欲功德」。於前三項不如實知,而有欲求的發起;種種欲本來就在那裡,只有欲求、有求等種種求的發起才會產生真正的欲,而造業、而集苦。

205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知人的欲望也是如此。《中阿含113》中,佛陀便說:若諸異學來問汝等:『一切諸法以何為本?』汝等應當如是答彼:『一切諸法以欲為本。』

這裡的一切諸法」,依本母解釋,乃由諸學及諸學果所攝(南傳註釋書則說是五蘊,這樣的解讀不太合適)。諸學即增上戒增上心增上慧三學,學果即有餘依及無餘依二涅槃果。如果沒有想要證得涅槃的欲望,便不會受戒出家,也不會有之後的三學及二果,是故宣說一切諸法,欲為根本。

欲為增上,受持淨戒,名增上戒學,此後便藉著觸、作意等來學習,也在一諸法中扮演重要角色,是聞思修不可缺少的。接著佛陀說:「諸法以定為上首,以念為增上,以慧為最勝。」增上是加分的意思,本母釋文云:「爾時於四念住,由觀品念,以觀為依與內心止,為其增上,是故說彼念為增上。」修四念住時的觀品念可以為修行加分,所以說諸法以念為增上。又南傳 AN10.58 此處英譯為 All phenomena have mindfulness as their governing principle. 把念當作修行時的最高指導原則,似也說得通,因為失念就會失了修行。

最後,佛陀說:「諸法以解脫為堅固,以涅槃為其後際」南傳經文除了說解脫是核心(heartwood)外,在兩句中間還加了「以不死為立足處,這點本母亦未作解釋,有可能是後人的註釋被當作是經的本文本母解釋為何解脫是法的堅固,其中一個原因竟是,解脫無法藉著學習一點一點獲得,唯由頓得。

最後本母解釋三學及二果。以善法欲為增上,加分幫忙,受持淨戒,這叫作增上戒學。「依止增上心慧,任持方便所有作意,若念若定,并其加行,名增上心學;慧為最勝,名增上慧學。」所以心學及慧學的不同只在於慧學乃最勝之心學。又堅固的解脫即有餘依涅槃第一學果,涅槃後際即無餘依涅槃第二學果。




204

《中阿含1經》中,佛陀說:「云何比丘為知己耶?謂:比丘自知:我有爾所信、戒、聞、施、慧、辯、阿含及所得。是謂比丘為知己也。」相當的南傳 AN7.64 英譯為:

 "And how is a monk one with a sense of himself? There is the case where a monk knows himself: 'This is how far I have come in conviction, virtue, learning, liberality, discernment, quick-wittedness.' ... 

        比丘成就七種品德才值得被尊重,即知法、知義、知時、知節、知己、知眾、知人之勝劣。 於究竟時,內離上慢無失壞,是成就知己品德的因緣。本母云:「於己所無信等善法不起上慢,謂為自有;於其狹小亦不增益以為廣大,唯於實有乃至所有,如實了知,自稱言有,故名自知。」所謂信等善法,即首揭經文之信、戒、聞、施、慧、辯、阿含及所得。相對的南傳經文則有 conviction, virtue, learning, liberality, discernment, quick-wittedness,獨缺「阿含及所得」一項。

        本母釋文又云:「又信為先,受持淨戒;持戒為先,求多聞法;由此為先,捨諸過失,普於一切資身財命無所顧慮;由此為先,心得靜定,證如實智。如是五法,由四因緣之所顯發:一由他教故,二教增上力自內證故,三俱生尋思勝辯才故,四由先串習獲得俱生功德相應善男子故。」兩相比對,所謂「阿含及所得」應即顯發五法之第四因緣所指(阿含義為"轉傳來",見雜談19)。一個自知的比丘,應該知道自己的信、戒、聞、施、慧、辯到什麼程度,也應該知道自己有何等俱生功德;有彼尻川,方食彼瀉藥。譬如要作利他行的說法時,如果自己程度太差,說沒兩句就被駁倒,還應保持緘默為是。

203

人的心境清明了,不再為感受添加柴火,無論六觸處碰到什麼,只剩下放下意行。人的心地自此便如9999純金,工匠可以隨意打造成任何形狀的金飾(這個譬喻在《大日經疏》亦有);知道只有進入禪定時才是最佳的意行,四無色定又比色定四禪更寂靜殊勝,但即使非想非非想定仍是無常有為,如是於想界貪及行界貪亦得遠離(先五界聚,次無明受,最後想界及行界)。這樣的慧對有或無均無想像,此後仍能感到三受,卻無芥蒂可尋,一直到生命終了,明白將來諸受由身滅故不復流轉。這樣的慧因無忘失,能善加守護,於諦依處成就第一(經文則說是因為不虛偽或不虛妄);能棄捨一切心億波提(雜談189),故捨依處成就第一;由於一切道果集成,貪瞋癡寂靜,故寂依處成就第一。凡夫及有學位的四依處不能說為第一,淋淋漏漏故也。 

緊接著,佛陀這麼說: 

當像這樣說:『他住立於思惟之流不轉起;當思惟之流不轉起,他被稱為「寂靜的牟尼」。』時,緣於什麼而說呢?比丘!『我是』,這是思量(construing);『我是這個』,這是思量;『我將是』, 這是思量;『我將不是』,這是思量;『我將是有色的』,這是思量;『我將是無色的』,這是思量;『我將是有想的』,這是思量;『我將是無想的』,這是思量;『我將是非想非非想的』,這是思量。比丘!思量是病,思量是腫瘤,思量是箭,比丘!以一切思量的超越,他被稱為『寂靜的牟尼』。又,比丘!寂靜的牟尼不被生、不衰老、不死去、不動搖、不熱望,比丘!因為他沒有依據此而會被生者,當不被生時,怎將衰老?當不衰老時,怎將死去?當不死去時,怎將動搖?當不動搖時,怎將熱望?當像這樣說:『他住立於思惟之流不轉起;當思惟之流不轉起,他被稱為「寂靜的牟尼」。』時,緣於此而說。 

是故應知,淋漏也者,我思故我在也,二二六六是也。 

中阿含162經 :http://agama.buddhason.org/MA/MA162.htm
中部140經:http://www.accesstoinsight.org/tipitaka/mn/mn.140.than.html

202

南傳中部140經的本母最後面有:「此中何等名為淋漏?應知如前諸動舉等說名淋漏。於彼一切皆永斷故,趣向圓滿牟尼性故,說明牟尼最極寂靜。」對照經文,應該是在解釋這一句:

 'He has been stilled where the currents of construing do not flow. And when the currents of construing do not flow, he is said to be a sage at peace.' (他已住立於思惟之流不轉起;當思惟之流不轉起,他被稱為「寂靜的牟尼」。) 

在相當的漢譯《中阿含162經》經文裡是沒有這一段的,僅提到「意息」。「淋漏」一詞,除了本經本母釋文,在其他的地方都沒出現過。凡夫之中,淋漏彌多;有學弟子,多多少少會有。且依本經經文推求淋漏之義如下: 

佛陀說,人有六界聚、六觸處、十八意行、四住處。六界聚為地、水、火、風、空、識;六觸處為眼觸見色,耳觸聞聲,鼻觸嗅香,舌觸嘗味,身觸覺觸,意觸知法。色、聲、香、味、觸、法六者可以是喜悅、失望及放下三種意行產生的基礎,如此合為十八意行。四住處,本母譯為四依處,即慧依處、諦依處、捨依處及寂依處。住於此四處,則思惟之流不轉起。佛陀說,於慧依處不應放逸,於諦依處應善加守護,應致力於捨依處,鍛鍊於寂依處。 

如何於慧依處能無放逸?佛陀說要先從六界聚入手,觀察組成人身及外部的地、水、火、風、空五界聚,皆是非我,僅剩下清淨明亮的識界聚。這個時候已對未來世沒有寄望,於現在世亦不耽著,然未能永害彼隨眠,於所緣猶未能斷;佛陀說,這時候可以於六觸處所攝境界無倒觀察;識知『樂』,識知『苦』,識知『不苦不樂』三受。三受緣於六觸處,等到六觸處的感知消褪了(感覺麻痺),三受也會跟著消褪。經常生火的人便知道,光是一塊柴枝,火很容易便會熄掉;感覺麻痺了,只有再加柴枝,感受才會再升起 -- 三受生起的無常性可以這麼觀察得到。等到於無明觸所生受為緣所起的貪已經遠離,便能觀察十八意行。 

(待續)

201

中部74經的本母最後面有:「意佷名違,言佷名諍,由三損惱,說名為害。」對照經文,應該是在解釋這一句: A monk whose mind is thus released does not take sides with anyone, does not dispute with anyone. He words things by means of what is said in the world but without grasping at it. (如是心解脫的比丘,不會選邊站,不與人爭論什麼,和世間使用同樣的詞語,但不執取它們的意思。) 

        佷,不從也。不順從他人之意謂之違,不聽從他人的話謂之諍。不選邊站大概是為了不得罪任何一方,但英譯好像沒有用到「違」字;現代漢譯翻為「這樣心解脫的比丘,既不同意什麼(不違),也不爭論什麼(不諍),說世間之所說,但不執取(不害)。」這樣應該比較接近原文的意思。如是心解脫的比丘,不違不諍不害,可能是本母對這一段經文的解釋;也就是說,如是心解脫的人於一切都不忍見,故不同意世俗上的任何看法,但也不與人爭論,又不傷感情。針對某些生性利根的外道弟子,如長爪梵志,對一切見趣皆不忍受,亦不喜樂,但有求開解的心意,佛陀因之作如是開示。 

       中部11經裡,佛陀提到,外道執著「the view of being」或者 「the view of non-being」,由聞親近、由思染著、由修染著,內法弟子則遠離二邊,這是內法有沙門道及有究竟而外法無的四種因緣之一。牟宗三說,實有(being)就是自性,就是性不空。去掉實有就是所謂「性空」(雜談139)。那麼執持緣起性空的大乘是否已失了沙門義?牟將 being 與自性等同,將去掉實有等同性空,正如這一經的英譯者將有見常邊譯為 being, 將無見斷邊譯為 non-being, 容或不妥;然而,墮於自性空不空的任何一個見解,彼此違戾,已不屬內法弟子品類,無論大乘小乘都是一樣的。 

中部74經:http://agama.buddhason.org/SA/SA0969.htm;http://www.accesstoinsight.org/tipitaka/mn/mn.074.than.html
中部11經:http://agama.buddhason.org/MA/MA103.htm;http://www.accesstoinsight.org/tipitaka/mn/mn.011.ntbb.html

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附錄:探求“針尖芥子“之義 (2011/03/11)


為了瞭解“針尖芥子“之意,用 Google 搜尋了一下,在大乘經典裡,大致是說很難得的意思,如:
  1. 佛經上說「正法極難值遇」,《涅槃經》上比喻為「從兜率天投一芥子至閻浮提的針尖上」;
  2. 把芥子往朝上的針尖上撒,芥子極難立在針尖上,得暇满人身寶就像這樣難;


但是針尖芥子的形容最早應該出現在南傳《法句經》:
401. Like water on a lotus leaf, or a mustard seed on the point of a needle, he who does not cling to sensual pleasures — him do I call a holy man.

針尖上的芥子有如蓮葉上的水,都不會附著。這偈經文的意思是:
猶如水落於蓮葉,亦如置芥子於針尖;
不染著於愛欲者,可以稱他為婆羅門。


所以古漢譯《法句經》就直接譯為:
心棄惡法,如蛇脫皮;不為欲污,是謂梵志。



但是我一開始並未理解到這個意思,直到我查詢到《清淨道論》說到:
當他嘗試分別諸界時,其瞋恨即找不到立足處,就好像在針尖的芥子,或像在空中油漆。


在空中油漆自然油不上去。要想置芥子於針尖,雖然不是不可能,但很容易就掉下來。《清淨道論》也是南傳重要的論典,地位相當於北傳的《瑜伽師地論》。
這樣一來,雖然我們知道針尖上的芥子有如蓮葉上的水滴或在空中油漆一樣,不容易附著,但針尖芥子的意思卻因上下文而有不同的意涵。前者強調不繫著,後者是說找不到立足處,已經很接近大乘經典的說法 -- 同樣是說不容易,大乘經典是在強調稀有及殊勝,《清淨道論》則用來形容事情很難成辦。


但是我之所以對針尖芥子的狀態形象發生興趣是因為佛陀大弟子舍利弗的一首詩,Upon the Tip of a Needle,其中的一段是這樣寫的:
With no production there's no birth;
With becoming present, one lives.
When grasped with the highest meaning,
The world is dead when the mind stops.
若不起念頭就不會發生,因為有了念頭所以存在;
一旦念頭消失,東西也會跟著不見。
當你思考人生的意義時:
世界會隨著你的意念停止而滅亡!


There's no hoarding what has vanished,
No piling up for the future;
Those who have been born are standing
Like a seed upon a needle.
過去已經消失的無法保存,在未來也不會有積累,
現在還在的則如針尖上的芥子。

這裡的針尖芥子正是形容我們人身,亦即你我及每個人,目前存在的狀態及本質!



(寫到這裡,日本剛發生的地震海嘯正好印證了這個說法。)


這樣針尖芥子就有了第三個意涵,說明了存續狀態的脆弱。
舍利弗是佛陀的大弟子,智慧第一,也是《心經》中觀自在菩薩口中的舍利子。
他之所以會寫下這首詩是為了解釋《經集.義品》中窟八偈經(The Cave of the Body)裡的第四偈:
So a person should train right here & now.
Whatever you know as out-of-tune in the world,
don't, for its sake, act out-of-tune,
for that life, the enlightened say, is short.
人生當覺是:
若是知道有什麼不當作的就別去作,因為人生太短,沒有時間讓人後悔。


詩中的針尖芥子正是對人生太短有感而發,但是不僅於此,它還說明了是怎樣的短,如何的短。人的經驗是一連串的感知過程,藉著仔細的觀察省思,可以發現這些心理作用的昇起和離去。我們以為這些感知是"我們的"感知;事實上,構成這些一瞬即逝的感知經驗的元素大家都一樣;譬如,每一個人都有苦樂的感受。
每一刻的心理狀態當然是獨特的,但部份是因為心緒組成的當下的資料(氛圍情調)不同,部份因為受體(個性)的組成不同;這一切就跟電腦會因為電腦本身結構及所處理的資料的變化所產生的結果一樣。電腦不會以為這些結果是“我的“。
我們主觀的世界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在我們沉沉入睡或死去時,世界也就一起消滅。芥子立於針尖的形象是如此精確的描述了人的情況 -- 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仍一片混沌。我們能夠掌握者僅有當下,而且只有在我們清醒的時候,只要我們昏昏欲睡,芥子馬上會從針尖上掉落。



窟八偈經(The Cave of the Body)將人的身體比喻成一個洞窟,人因為受制於身體的感知欲望所以無明,就如將自己關在一個洞窟之中;而修行之所以難,正是因為一切都要靠自己,沒有人可以將你從洞窟解救出來。